爷爷把脸贴在新生儿科走廊的玻璃上，呼出的白气糊住一小块窗。里面那排保温箱亮着柔光，他的孙子在第三只箱子里，手腕上系着布条。儿子在楼下停车，停了快二十分钟。这栋楼的地下停车场只有两层，车位画得窄，柱子又多，新手进去得来回倒几把。爷爷想起自己那辆开了十二年的老捷达，手动挡，离合器沉，可他从没为停车发过愁。

儿子后来跟他说，现在买车先看有没有自动泊车。车能自己打方向盘，人坐在里面听雷达嘀嘀响，方向盘自己转，像有个看不见的司机。爷爷不太信这个。他开大货那会儿，倒车靠后视镜和一根伸出去的竹竿，竹竿头绑块红布，晃到哪儿算哪儿。不过他也承认，老捷达的离合他踩了十二年，左膝盖比右膝盖粗一圈，这是车留下的记号。

孙子满月那天出院，儿子把车开到楼门口。后排装了安全提篮，卡扣咔嗒两声，儿媳妇又伸手拽了拽带子。爷爷坐副驾，看儿子按一下启动键，仪表盘亮了，中控屏上跳出周围车辆的俯视图，一辆辆小方块在屏幕上慢慢挪。出医院大门时，左侧有辆电动车斜插过来，车自己刹了一脚，比儿子反应快。爷爷没说话，手在膝盖上蹭了蹭。

回老家的高速上，儿子开了自适应巡航，脚从踏板上挪开。爷爷盯着前车距离，总觉得太近，几次想开口。他想起八十年代跑长途，夜里会车靠数对方大灯闪几下，现在大灯自己会变远近光。路还是那条路，车里的东西全换了。儿子说这车能记住他的驾驶习惯，座椅、后视镜、空调温度，换人开就自动调回去。爷爷想，这跟老捷达不一样，老捷达谁开都是一个姿势，硬邦邦的。

到家停好车，儿子教他用手机解锁。爷爷拿手机对着车门照了半天，没反应。儿子说不用照，靠近就行。他往前迈一步，车灯闪两下，门开了。他坐进驾驶座，手搭在方向盘上，皮子比老捷达软。中控屏还亮着，显示四个轮胎的气压，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。他找了一圈，没找着插钥匙的地方。儿子说这车没钥匙孔，按钮一按就着。他把手缩回来，在裤子上擦了擦。

晚上爷爷翻出老捷达的行驶证，照片上那辆车灰扑扑的，停在老家院墙边上。他记得提车那天也是去医院，接他老伴出院。那时候医院门口随便停，保安不管。现在去医院得先在地库转三圈找车位，车比病人多。他把行驶证夹回相册，跟孙子的出生证明放在一页。老捷达早卖了，买主是个刚拿驾照的小伙子，说练手用。爷爷当时想嘱咐两句，后来没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