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装修的电钻声响了整整一上午，像有人拿着钉子往脑仁里楔。我下楼倒垃圾，看见三楼的老太太搬了把藤椅坐在单元门口，脑袋歪向一侧，手里蒲扇掉在地上。问她怎么不进屋睡，她说屋里更吵，至少这儿有穿堂风。说完又闭上眼，好像那电钻声忽然变成了远处的蝉鸣。

我想起小时候在教室里午睡，头顶吊扇吱呀转着，窗外知了叫得人心里发毛。班主任坐在讲台边批作业，谁要是抬头，她就拿红笔敲敲桌沿。那时候没人教我们怎么在嘈杂里睡着，可一个星期下来，全班都学会了把胳膊垫在脑袋底下，把呼吸放慢。这种本事后来再没派上用场，直到今天看见老太太的蒲扇。

教育这个词，现在听着总带着一股紧绷感。家长盯着分数，老师盯着排名，孩子盯着黑板上一道没解完的方程。可真正让人受用一辈子的，往往不是那些能写进简历的东西。比如怎么在菜市场挑到新鲜的鱼，怎么跟邻居借一把葱还的时候搭上两句闲话，怎么在电钻声里找到一块能安放午觉的地方。

老太太没上过几年学，年轻时在纺织厂挡车，机器轰隆隆响着，她照样能听出哪根线要断。她说那时候练出来的耳朵，现在听装修声就跟听戏似的，哪家工人在偷懒，哪家换了新钻头，一清二楚。这种从生活里磨出来的本事，学校里不考，可它让一个人在任何环境里都能给自己找着落脚点。

我们总把教育想得太窄，以为就是坐在教室里听讲、做题、考试。其实人一辈子都在学，学怎么跟噪音共处，学怎么在不舒服的地方让自己舒服一点。老太太的藤椅和蒲扇，就是她给自己编的教材。她没抱怨装修的邻居，也没打电话投诉，只是挪了个地方，把电钻声听成蝉鸣。

我上楼的时候，电钻还在响。老太太已经睡着了，蒲扇被风吹到台阶下面。我想着明天要是还吵，我也搬把椅子下去坐坐。有些课不用书本，不用老师，甚至不用醒着，闭着眼听一会儿也就学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