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生儿窗外的那声笑

爷爷把脸贴在新生儿科的玻璃上，鼻尖压得扁平。里面第三排摇篮里，裹着蓝底白花小被子的那个，是他孙子。小家伙正攥着拳头打哈欠，眉头皱成一团，像在思考什么了不得的大事。爷爷咧开嘴，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，无声地笑了。旁边年轻护士瞥他一眼，没说话，大概见惯了这样的老糊涂。他忽然想起五十年前，自己也是这样趴在县医院窗户上看儿子，那时候玻璃上还裂着一条缝，冷风嗖嗖往里灌。

娱乐这东西，说到底就是让人忘掉眼前那点苦。爷爷年轻时在砖窑干活，一天下来腰杆子硬得像根烧火棍。收工后大家蹲在窑口，拿树杈在地上画格子，捡碎瓦片下五道棋。谁输了就掏一撮旱烟叶，赢家卷成喇叭筒，你一口我一口地抽。那会儿没人提“娱乐”这个词，可那半个时辰的棋局，能把一整天的灰土和汗味都冲淡了。后来有了电视，全村挤在支书家看《霍元甲》，黑压压的人头里有人嗑瓜子，有人打呼噜，可一听到主题曲，齐刷刷地瞪圆眼睛。

如今他看孙子，倒比看戏还上瘾。孩子打个喷嚏，他心口跟着一紧；孩子吧唧吧唧吃手指，他喉咙里也跟着咕噜。这算哪门子娱乐？可护士推车把孩子抱去洗澡，他在走廊里来回踱步，比等一出大戏开场还焦灼。等小车子推回来，他赶紧凑上去，看见孙子湿漉漉的头发贴着头皮，小嘴撅着，他悬着的心才咕咚一声落回肚子里。人老了，把牵挂当消遣，把盼头当乐子，这滋味年轻时候尝不出来。

隔壁床的产妇在刷短视频，外放的声儿里有人扭着身子唱歌。爷爷瞅了一眼，那屏幕上的脸白得晃眼，嘴张得老大，看不出高兴还是难受。他摇摇头，转头又看自己孙子。孩子这会儿醒了，眼睛眯成一条缝，嘴角牵动几下，像是梦里尝到了什么甜东西。爷爷忍不住伸手想摸摸玻璃，又缩回来，怕留下指印挡了视线。他忽然明白，真正的乐呵不是别人演给你看的，是你心里有个念想，看着它一点点长，比什么节目都解乏。

走廊尽头的电视机开着，播着老掉牙的相声。有陪床的家属跟着笑几声，笑声干巴巴的，像摔在水泥地上的干柴。爷爷没看，他就守着那块玻璃，守着小床上的那团小生命。孙子打了个响亮的嗝，声音穿过玻璃，闷闷地传出来。爷爷乐了，眼角挤出一堆褶子，那模样比电视里任何逗趣的都生动。旁边有人问他：“大爷，看上孙子了？”他点点头，嘴里念叨：“这小子，比耍猴的还招人乐。”

天黑下来，探视时间到了头。爷爷把脸从玻璃上撕下来，鼻头红红的，留了两个浅浅的白印子。他隔着窗户朝里挥挥手，也不知道孙子看没看见。往回走的路上，他盘算着明天带个会响的布老虎来，就挂在摇篮边上，一捏就“嘎”一声。他想象孙子被那声儿吓一跳又觉得好玩的样子，自己先笑出声来。娱乐这东西，从来不用花钱去寻，心里揣着一团热乎气儿，看什么都像戏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