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途汽车站候车室，午后的阳光斜切进来，照着一排塑料座椅。一个中年男人歪在椅背上打盹，外套裹着个鼓鼓囊囊的包，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。广播里报着班次，声音含混。他脚边搁着一只编织袋，拉链没拉严，露出半截汽车坐垫的包装。这地方每天吞吐着类似的人，他们和车之间只隔着一张车票的距离。

汽车这东西，对常坐的人来说早就没了新鲜感。发动机的声音、座椅的硬度、颠簸的节奏，全成了身体记忆的一部分。有人上车就睡，有人盯着窗外发呆。我见过一个老太太，每次到站都要摸摸车门框，像在确认什么。车开起来，窗外的树一棵接一棵往后退，退成一条模糊的绿线。这种重复的移动里，人反而能静下来。

候车室那男人醒了，揉揉眼，掏出手机看时间。屏幕上反着光，他眯眼瞅了半天，又揣回去。离发车还有四十分钟。他把编织袋往脚边拢了拢，起身去接热水。饮水机咕嘟咕嘟响，他端着纸杯回来，坐下，吹了吹浮着的茶叶末。这杯茶能撑到检票，他想。旁边一个年轻姑娘正往行李箱上贴托运条，胶带撕得刺啦响。

汽车站里的时间跟外面不太一样。外面按钟点走，这里按班次走。错过一班，就得再等下一班，中间的空档说不准多长。所以有人宁可早到两小时，也不愿掐着点赶。那男人就是这种，他提前了快一个钟头，结果还是坐立不安。茶喝了一半，他起身去看电子屏，确认班次没变，又回来坐下。

车终于进站了。检票口排起队，编织袋被拖在地上，蹭出沙沙的响。男人把外套拉链拉好，包斜挎在胸前，跟着队伍往前挪。上车时他习惯性地拍了拍车身，铁皮发出闷闷的声响。找到靠窗的位子坐下，他把包搁在腿上，手搭在上面。车发动了，抖了两下，慢慢驶出站场。窗外那排塑料座椅空了出来，阳光挪到了地上。

车上了高速，跑得稳当。男人这回真睡着了，头靠着车窗，嘴角微微张着。包还搁在腿上，手没松开。司机调低了收音机音量，车厢里只剩下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，均匀，持续，像某种底噪。前排有人翻了个身，座椅皮面吱呀一声。这辆大巴载着几十个人和他们的行李，往同一个方向走，谁也不认识谁，但都得在这铁皮壳子里待上几个钟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