积水退到脚踝的时候，那人正把电动车往路沿上推。车很沉，后轮卡在窨井盖边缘，他弯着腰，肩膀顶住车座，试了三次才挪上去。路边几个等公交的人看着，没人搭手。他抹了把脸上的水，掏出手机看了看屏幕，又揣回兜里。这个动作我认得，是在算这趟出门值不值。

雨天推车这件事，学校里不会教。课本里有浮力公式，有电路图，有交通法规的条文。可积水多深能过、电机进水了怎么处理、推车时重心该放在哪，这些没人编进教材。知识离开纸面之后，剩下的部分得靠人自己补。补得多了，叫经验。补得少，就多淋几场雨。

我后来想，教育最尴尬的地方就在这儿。它把标准答案发到你手里，可生活出的题从来不用同一套评分标准。一个学生能把滑轮组受力分析做得滴水不漏，未必知道怎么把一辆熄火的电动车弄上台阶。反过来，那个推车的人可能说不清扭矩是什么，但他清楚后轮陷进去该往哪个方向使劲。

所以有人主张学校多开实践课，少讲理论。我总觉得这话说反了。缺的不是动手的机会，是把动手和动脑连起来的那根线。拆一台电机能弄明白电磁感应，可要是拆完了只记住“线圈绕几圈”，那跟背公式没什么两样。真正的长进发生在你蹲在路边、手上有油、脑子里突然闪过课本某一页的时候。

那天后来雨又下了一阵。推车的人从车筐里翻出个塑料袋，把坐垫罩上，自己站到商铺屋檐底下等。他没再试着骑，也没打电话叫拖车。我猜他算过账了：修车铺离这儿两公里，推过去要四十分钟，电机晾干了也许还能用。这种判断没人教他，他自己攒出来的。

教育要做的，大概就是让人在没人教的时候也能自己拿主意。课堂能给的是一套思考的路径，不是一本随身携带的故障排除手册。路径对不对，得拿到雨里去试。试多了，下次再遇到积水，弯腰的角度、推车的节奏、什么时候该放弃，心里都有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