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厢里飘着泡面味，混着卤蛋和火腿肠的气息。有人脱了鞋，脚臭味从座椅底下渗出来。过道里堆着行李，一个小孩在哭。我旁边的大哥吃完面，把汤喝干净，塑料叉子往空碗里一插，打了个嗝。这味道谈不上好闻，可坐在这种气味里，我反而想起过年那几天顿顿大鱼大肉的日子。肠胃从除夕到初六没歇过，比春运的高铁还累。

健康这件事，平时想不起来。体检报告上的箭头朝上朝下，看一眼就塞进抽屉。可过完年返程，坐在车上晃荡，胃里翻腾着前一晚的剩菜，才觉得身体确实在记账。那些红烧肉、炸丸子、八宝饭，吃的时候痛快，过后都得还。高铁跑得再快，也甩不掉身上多出来的几斤分量。有人开始拧开保温杯泡枸杞，有人从包里掏出苹果啃，车厢里的选择突然变得很具体。

我前面那排坐着个中年男人，从上车就开始打电话，声音很大，聊的是应酬。他说初七还有一顿，初八约了客户，推不掉。听口气像是做销售的，酒量应该不错。挂了电话他揉太阳穴，从兜里摸出一板药片，抠出两粒干吞下去。我没看清是什么药，但那个动作太熟练了，熟练到让人不太舒服。过年过成了一种消耗，吃进去的、喝进去的，最后都靠药片往外顶。

泡面味淡下去一些，又有人泡了新的。其实高铁上的泡面是个挺奇怪的东西，明明知道不健康，可坐车的人十个里有八个会买。热水一冲，等三分钟，掀开盖子那一下，味道能把半个车厢的人都勾起来。我见过一个姑娘，泡好面先拍了张照，然后挑出里面的胡萝卜丁扔了，说是不爱吃。她吃得挺香，吃完又拆了包薯片。节后返程的路，好像给了人一个放纵的理由，反正还在路上，明天再开始注意。

窗外的田地从眼前滑过去，光秃秃的，没什么看头。我想到回家那几天，我妈每顿都做一大桌子菜，我说吃不了，她说过年嘛。初五晚上她量血压，高压到了一百五，自己嘀咕了一句“怎么又高了”，然后把血压计收起来，接着去热剩菜。我没接话，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健康这事在长辈那儿，总是排在很多事情的后面，排在年夜饭后面，排在亲戚走动后面，排在所有“过年嘛”后面。

车快到站了，广播里提醒收拾行李。那个吃泡面的大哥站起来拿箱子，肚子把毛衣撑出一个弧度。小孩不哭了，趴在窗边看外面。我把外套拉链拉上，准备下车。泡面味会留在车厢里，下一拨乘客上来还能闻到。我摸了摸自己的胃，想着回去先喝两天粥。站台上风挺大，吹得人清醒了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