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那扇铁门的呼叫铃坏了快两个月，按钮陷进去弹不出来，塑料壳裂了道缝。每次有访客来，只能扯着嗓子朝三楼喊。昨晚一辆白色两厢车停在单元门口，车主摇下车窗问我，这栋楼是不是三单元。我说是，但门铃按不响，你得喊。他熄了火，下车，仰头喊了个名字。三楼窗户推开，一根绳子拴着钥匙晃晃悠悠垂下来。他接住钥匙，回头冲我笑了笑，说这法子倒跟小时候取牛奶差不多。

我站在门口没走，看他打开车门把钥匙插进锁孔。那辆车很旧了，后保险杠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实习标志，边缘卷起来。引擎发动的时候声音发闷，排气管抖了两下才稳住。他倒车出去，方向盘打得慢，车头一点点蹭过路沿石。这种老小区没有规划车位，能停的地方都是先到先得，树坑旁边、垃圾桶斜对面、单元门正前方，见缝插针。他昨晚大概就是绕了三圈才找到那个位置。

想起我第一辆车也是二手两厢，买的时候里程表已经跳了九万公里。提车那天从市场开回来，半路空调出风口吹出碎叶子，吓得我以为电路烧了。后来才知道前车主习惯把车停在梧桐树下，落叶从外循环口吸进去攒了一整个秋天。那辆车陪了我四年，换过两次轮胎，一次离合器拉线，雨刮器电机烧过一回。最后一次去年检，尾气没过，修车师傅说三元催化堵了，换新的不如把车卖了。我那天把车开回家，停在楼下同样的位置，坐里面听了半小时收音机才上楼。

现在路上跑的车越来越安静。电车起步没声音，从身边过的时候只有轮胎压过井盖的闷响。有天早上我差点被一辆蓝色网约车蹭到，它从巷子口拐出来，我完全没听见。司机也吓一跳，摇下窗说不好意思，这车太静了。静是好事，可老小区里走路的人多，小孩追着球跑，老人拎着菜篮子横穿，全靠耳朵先预警。后来那辆网约车每次进巷子都提前按一声喇叭，不长按，就轻轻一下，像打个招呼。

前阵子帮朋友去汽配城找老款捷达的节温器。整个市场转下来，铺子大多改卖新能源配件了，充电枪、高压线束、电池冷却液。好不容易找到一家角落里的店，老板从货架最底层翻出一个落灰的盒子，说这玩意儿现在没人要了，你给二十块拿走。我蹲在店门口看那个黄铜色的节温器，想起以前修车师傅总说捷达皮实，随便造。现在修车师傅自己不修捷达了，改去学电控系统，手里拿的是笔记本电脑和诊断仪。

上个月楼下那辆白色两厢换成了灰色三厢。新车主是个年轻人，每天下班回来把车停好，绕着车走一圈，检查轮胎和车门。有次他看见我在看，主动说这车是家里淘汰下来的，先开着练手。我说挺好，老车有老车的好处，刮了碰了不心疼。他点头，说就是油耗高点，一个月六百块油钱。说完打开后备箱拿东西，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折叠椅、鱼竿包和一箱矿泉水。他把鱼竿包抽出来，关后备箱的力道很轻，手掌先垫在锁扣位置，慢慢往下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