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电钻响了快两个钟头，我趴在窗台上看，对面三楼的老爷子正歪在藤椅里，拿蒲扇盖着脸。他每天这个点都要睡午觉，雷打不动。今天电钻声一停他就把扇子掀开，眼睛还没全睁开，先摸茶几上的收音机，拧到戏曲频道。里面正唱《空城计》，诸葛亮在城楼上抚琴。老爷子跟着哼了两句，嗓音沙沙的，像砂纸磨木头。电钻又响了，他干脆把收音机贴到耳朵边上，蒲扇在膝盖上打拍子。噪音跟唱腔搅在一块儿，他倒像是听出了别的滋味，嘴角还挂着点笑。

人到了某个年纪，对娱乐的要求会变得很具体。老爷子后来跟我说，他就爱听戏，什么戏都行，梆子、皮黄、评剧，越热闹越好。电视里放综艺他也看，但看一会儿就犯困，说那些年轻人蹦蹦跳跳的，他跟不上那个节奏。收音机好，闭着眼就能听，手里还能干点别的。他每天下午听两出戏，听完正好去接孙子放学。这习惯坚持了七八年，比吃药还准时。娱乐对他来说不是什么消遣，是日子里的一个桩子，钉在那儿，时间就有了准头。

有一回停电，收音机哑了，电钻倒是没停。老爷子在屋里转了两圈，把孙子落在这儿的游戏机翻出来，插上耳机瞎按。屏幕上小人跳来跳去，他按了半天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，倒把自己逗乐了。后来电来了，他把游戏机放回原处，说这玩意儿太费脑子，还是听戏省事。可第二天他又问我，那个游戏怎么才能让小人吃到蘑菇。我教了他两遍，他记不住，拿圆珠笔把步骤写在烟盒背面。那张烟盒现在还在他茶几玻璃底下压着。

其实噪音本身也是一种娱乐材料。老爷子教过我，电钻声听着烦，你把它当锣鼓点听，哒哒哒哒，正好是快板。楼上装修那家有个小孩，每天傍晚练钢琴，弹得磕磕绊绊。老爷子说那孩子弹的是《小星星》，他听得出来。有一回小孩弹到一半停了，老爷子还冲楼上喊了一嗓子：接着弹啊，我听着呢。楼上没应声，但琴声真又响起来了。他跟我讲这事儿的时候挺得意，说这叫互动，比看电视有意思。

他那个藤椅旁边堆着不少东西，半导体、老花镜、搪瓷缸、一摞旧报纸。报纸是拿来垫桌脚的，他说新闻看个标题就行，剩下的版面还能包东西。真正让他上心的娱乐就两样，听戏和逗孙子。孙子教他用手机刷短视频，他刷了两天，说里头净是些小孩哭大人吵的，没劲。后来他自己搜戏曲选段，存了十几个在手机里，晚上躺床上戴着耳机听。他老伴嫌他耳机漏音，他就把声音调小，听着听着睡着了，耳机线缠在脖子上，第二天早上才解开。

前几天电钻声终于停了，装修那家搬进来住了。老爷子反倒有点不习惯，说太安静了，午觉睡过头，差点误了接孙子。他特意把收音机声音调大了一格，戏曲频道放的是《打金枝》，公主和驸马在吵架。他听得直乐，说这比电钻热闹多了。我问他要是楼上再装修怎么办，他摆摆手，说装修就装修呗，正好换换戏码，老听一个台也腻。说完又拧了拧旋钮，换到相声频道，里头正说一段关于邻居的段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