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楼道停电那天晚上,我举着手机灯往下走,光柱里全是灰。走到三楼拐角,听见外面有车在按喇叭。声音很近,像卡在嗓子眼里出不来。我贴着窗户看了一眼,街上车灯连成一串,红的一排,白的一排,谁也不让谁。那会儿忽然觉得,这些铁壳子其实挺像人,堵着的时候急得直叫,通了就一声不吭跑没影了。我继续往下走,手机灯照着台阶,一脚一脚踩稳了。

汽车这东西,最早的时候其实没这么吵。卡尔·本茨造出第一辆三轮车那会儿,速度比人跑得快不了多少,还得有人在前头拿旗子开路。后来福特把流水线一铺,车就哗啦啦往下掉,普通人家也买得起了。我爷爷说他年轻时见过一辆吉普从村口过,全村小孩追着跑,闻那股汽油味。现在汽油味不稀奇了,稀奇的是安静。电动车从身边滑过去,只有轮胎蹭地面的沙沙声,像有人拖着塑料袋走。

说到安静,我有个朋友开修车铺,他跟我讲过一件事。有回一辆老捷达来换刹车片,车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女的,说这车跟她二十年了,儿子考上大学那年买的,现在儿子在外地工作,她舍不得换。朋友把车升起来,底盘锈得跟酥饼似的,但发动机一打就着。他说那声音他听了十几年,闭着眼都知道是几缸的。车这东西开久了,跟人长在一块儿,你坐进去,座椅的塌陷正好兜住你的腰,方向盘磨得发亮,那都是你的手磨出来的。

不过车多了也麻烦。我们小区地上车位不够,晚上回来晚的,得在消防通道上挤着停。有次半夜听见楼下有人吵架,一个说“你挡我道了”,一个说“我就停十分钟”。十分钟过去,又过去十分钟,最后是保安拿大喇叭喊才挪开。第二天早上看,两辆车中间就剩一条缝,后视镜都掰回去了。我有时候想,车本来是让人跑得远,结果在自家楼下先把自己堵住了。

前阵子跑了一趟长途,走国道,两边全是卖西瓜的棚子。中间有一段修路,单边放行,排了差不多两公里。太阳晒得车顶发烫,前面那辆面包车司机下来,蹲在路边啃黄瓜。后面一辆SUV里下来个女的,牵着条小泰迪在车缝里溜达。我摇下车窗透气,听见有人在放评书,单田芳的《白眉大侠》,声音开得老大。堵了四十分钟,没人按喇叭,都挺安静地等着。通了之后大家一脚油门窜出去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到家把车停好,熄火,在座位上坐了一会儿。发动机凉下来会咔嗒响两声,仪表盘上的灯全灭了,就剩一个防盗的小红点一闪一闪。推门下车,楼道里还是黑的,我又掏出手机照亮。台阶上落了一层灰,跟下午出门时一模一样。楼上有人下来,也是举着手机,光从上面晃下来,我俩的灯碰在一块儿,把整段楼梯都照清楚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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