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新生儿科的大玻璃，老周把脸凑得很近，鼻尖几乎要碰到窗面。里面那排小床像被谁按了暂停键，他的孙子在第三张床上，手从襁褓里伸出来，五指张开又慢慢合上。护士走过时朝窗外点了下头。老周退后半步，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，掏出手机给老伴发语音，说孩子动了，会抓东西了。他说这话的口气像在报告一件天大的事，其实那只是新生儿最普通的反射。

老周当了一辈子木匠，带过七个徒弟。他常说学刨木头先学磨刨刀，磨刀这关过不去，后面的活就全是糊弄。现在他坐在医院走廊里想，孙子将来要学点什么，谁来教他磨自己的那把刀。他不太信任电视里那些讲早教的节目，觉得话说得都太满。他记得自己小时候跟父亲认榫头，错了就拆，拆了再装，没人跟他讲道理，手知道对错。

教育这件事，在老周看来，一半靠人说，一半靠人不说。他带徒弟时话不多，做一遍给人看，让人跟着做，做歪了就敲一下木料，徒弟自己会看哪里不对。他儿子小时候嫌他闷，说同学爸爸会讲大道理。后来儿子上大学回来，跟老周说，爸，你那种教法其实挺管用，我在实验室里没人手把手教，全靠看别人做，自己琢磨。老周听了没接话，心里有点得意。

孙子满月那天，老周又去了一趟医院。孩子在哭，儿子抱着来回走，儿媳妇在冲奶粉。老周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，没进去。他想起来自己当年抱儿子，孩子一哭他就紧张，母亲在旁边指挥，先看尿布再看是不是饿了。那时候他觉得自己什么都不会。现在看着儿子笨手笨脚地哄，他忽然明白，有些东西不用教，时候到了自然就会，只是会得慢一点，笨一点。

回到家，老周把工具箱从柜子顶上搬下来，找出一块小木板。他想给孙子做个小木马，不用钉子，全用榫卯。刨花落在地上卷成圈，他弯着腰推刨，腰有点酸。他打算等孙子会走路了再送过去，那时候孩子大概能扶着木马站住。老周没想过要教孙子做木工，他只是觉得，手里有件东西做出来，比讲一百句话都实在。

走廊里那个张望的下午，老周后来跟老伴说起过好几回。老伴问他当时想什么，他说没想什么，就是看。看一个刚来的小人怎么动，怎么哭，怎么被人抱起来。老周觉得教育大概也是这么回事，大人站在窗外看，孩子在里面自己长，你帮不上太多忙，只能把窗擦干净，让他能看见外面有人等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