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# 从一辆童车到四轮世界

孩子五岁生日那天，我蹲在院子里给那辆蓝色自行车装辅助轮。车架上印着卡通恐龙，链条上还挂着出厂时的黄油。他急得在台阶上跳来跳去，刚跨上去就猛蹬踏板，辅助轮蹭着水泥地发出刺耳的尖叫。半小时后他摔进冬青丛里，哭了两声又爬起来，非要我把轮子拆掉。那天傍晚他终于歪歪扭扭骑出十几米远，风灌进他领口，我攥着车座后头那块布，跑得满身是汗。那一刻我突然想起自己学车时骑的是大人的二八杠，脚够不着地，摔了也没人扶。

后来那辆童车被挂在墙上当装饰。有次洗车时孩子蹲在轮胎边上问，为什么汽车的轮子不装辅助轮。我拿水管冲掉轮毂上的泥，告诉他汽车的轮子不需要平衡，因为发动机能让它们稳稳转起来。他似懂非懂地摸着胎纹，说那汽车跑起来是不是像他骑车下坡时那样快。我想了想，说比那快得多，但开车的人得一直盯着路，不能像他那样闭着眼尖叫。

周末带他去汽车修理店换机油。他趴在升降机下面看底盘，拿手指戳排气管上的锈斑。师傅拧开放油螺丝，黑机油淌进盆里，他蹲在旁边看了足足五分钟。回家路上他问发动机里是不是有好多小自行车在蹬轮子，我说差不多，活塞上下跑，曲轴转圈，跟蹬车一个道理。他哦了一声，把脸贴在车窗上看外面的卡车，说那个大轮子转得慢，肯定很有劲。

那年冬天他学会了骑两轮车，把辅助轮彻底扔进了杂物间。开春时我们开车去郊外，他坐后排突然说，爸爸你换挡的时候车会抖一下。我从后视镜看他，他正盯着我踩离合的脚。后来每次坐车他都报路况：前面红灯，有电动车横穿，大货车靠边停了。有回我急刹，他身子往前一冲，系着安全带的肩膀勒得笔直，却先说了句“没事，我扶着呢”。

上个月他把那辆蓝色童车从墙上摘下来，拿抹布擦干净链条，说要卖给收废品的。我问他舍不舍得，他说这车太小了，腿都伸不开。收废品的老头给了二十块钱，他攥着钱跑去小卖部买了根冰棍，站在路边舔着吃。那辆拆掉辅助轮的童车被扔进三轮车斗里，和旧纸板捆在一起。他吃完冰棍把木棍扔进垃圾桶，回头说，以后我要买辆能带你去海边的车。

现在他坐副驾得调高座椅，过收费站时伸手帮我递零钱。有次堵在高架上，他指着前车尾灯说那灯壳裂了，拿胶带粘的。我问他怎么看见的，他说刚才并线时那车别了我们一下，他记着呢。我笑他记仇，他拧开收音机调到交通台，说这儿播路况比导航快。窗外车流慢慢往前蹭，他靠着椅背啃指甲，跟五岁那年蹲在台阶上等我装辅助轮时一个姿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