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那扇铁门的呼叫铃又坏了。按下去没有声音，得用手掌拍两下门框，楼上的人家才晓得有人来。小时候我住在这样的老楼里，最盼着晚上七八点钟有人按铃，那多半是找隔壁王叔打牌的。门禁的蜂鸣声短促又刺耳，可它一响，整栋楼的娱乐活动就算开了场。

那时候的娱乐很简单，一张方桌往客厅中间一摆，四把椅子围上去，扑克牌摔得啪啪响。输的人钻桌子，赢的人嗑瓜子，瓜子壳扔了一地也没人计较。我趴在桌边看大人打“升级”，看不懂规则，光看他们为一张牌争得面红耳赤就觉得有意思。电视开着没人看，里头放着晚会重播，声音被牌局盖过去，成了背景音。

后来楼里装了新门禁，按键带夜光，还能对讲。可来串门的人反倒少了。大家各自窝在屋里刷手机，短视频一个接一个划过去，笑完了什么也没剩下。有回停电，路由器断了，整栋楼安静得发慌。三楼的小孩跑下来敲我家门，问能不能一起玩飞行棋。那天晚上我们点了蜡烛下棋，隔壁阿姨端来一盘切好的西瓜，棋没下完瓜先吃光了。

现在想想，娱乐这件事最怕的就是太方便。手机里什么都有，反而不知道玩什么好。以前打个牌得凑人，得等人按门铃，得搬桌子挪椅子，麻烦是麻烦，可那些麻烦里头带着人味儿。等待的过程也是娱乐的一部分，你猜今天谁会来，来了打什么，输赢怎么算。这些念头在脑子里转悠的时候，人就已经在玩了。

前阵子楼下换了智能门禁，刷脸进出，连按铃的步骤都省了。有天晚上我听见有人拍门框，声音闷闷的，像从前那样。开门一看是搬走多年的老邻居，说回来看看老房子，发现门铃找不着了，只好照老办法拍门。我让他进来坐，他看见茶几上摆着扑克牌，顺手就摸了一张在手里转，说好久没打过牌了。

那天晚上我们没打牌，就坐着聊天。他说现在住的新小区什么都是自动的，连停车杆都自动抬，可找人玩还得在微信群里喊，喊半天凑不齐一桌。走的时候他拍了两下门框，说这个声音比电子铃好听。我站在门口听着他下楼的脚步声，觉得娱乐这东西有时候不在玩什么，在有人愿意为玩这件事多走几步路，多拍两下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