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装修的电钻声从早上八点就没停过，我姥爷在卧室里翻来覆去，最后抱着枕头挪到了客厅沙发上。他嘟囔了一句，说这声音比当年厂里的冲压机还烦人。我翻出抽屉里那副降噪耳机给他戴上，世界突然安静了，他愣了几秒，问这东西是不是把耳朵堵死了，怎么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不见了。那天下午他睡了两个钟头，醒来第一句话是问耳机多少钱。

降噪耳机的原理说起来不算复杂。麦克风先收进外头的噪音，芯片算出反相的声波，喇叭再把它播出来，两股声波在耳道里碰头，互相抵消。低频的轰鸣最容易对付，电钻那种高频尖啸就费劲些。我姥爷不管这些，他只晓得戴上之后，窗外的垃圾车和楼下的切割机都变成了很远的闷响，像隔了一层厚棉被。科技有时候就是干这个的，把人不想要的声音拦在外头。

其实他年轻时候在纺织厂上班，车间里几百台织布机同时转，说话全靠吼。干了十几年，听力比同龄人差一截，电视音量总要开到三十以上。现在倒好，降噪耳机反过来帮他挡噪音。我陪他去验配助听器那天，验配师在电脑上调参数，把不同频率的补偿曲线拉来拉去，老爷子盯着屏幕看了半天，说这跟调音台上的推子差不多。他不懂数字信号处理，但耳朵能分辨出哪个频段调得舒服。

小区里装修的人家不止一户。物业贴了告示，说规定施工时间是上午八点到十二点，下午两点到六点。可电钻声经常在中午十二点半响起来，姥爷就戴上耳机歪在沙发上。有回我问他，要是哪天耳机坏了怎么办。他想都没想，说那就去公园坐着，树底下凉快，还能看人下棋。科技替他挡了噪音，但他心里清楚，真正管用的还是自己找地方躲清静。

前阵子我给他买了个小音箱，能连手机放评书。他捣鼓了半天，终于把单田芳的《白眉大侠》调出来了，音量旋钮拧到刚好盖过窗外的车流声。他坐在阳台藤椅上听，偶尔跟着念两句定场诗。装修队收工之后，他把音箱关掉，说还是安静的时候听着舒坦。设备终归是设备，开开关关都由人说了算。

昨天下午电钻又响了，姥爷自己从茶几抽屉里摸出耳机戴上，顺手把音箱也打开了。降噪压住了电钻的尖啸，评书盖住了余下的底噪。他闭着眼靠在沙发上，手指在扶手上敲着节拍。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，没进去打扰他。那副耳机他到现在也没问过价钱，大概觉得问了也白问，反正下次装修还得靠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