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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从前也是不肯早睡的人。凌晨两点关掉电脑,脑子还在转,躺下要翻来覆去很久。第二天起来嘴里发苦,眼睛干得像砂纸。后来有一晚,炒粉摊的老陈跟我说,他每天收摊回家洗完澡,差不多四点才睡,睡到中午起来,照样觉得身子沉。他五十出头,肚子鼓得系不上围裙后面的带子。他说这话时正往粉里撒葱花,手抖了一下,多撒了一把。我们俩都没提健康两个字,可那盏白灯底下,谁的身子骨怎么样,其实一眼就看得出来。

老陈后来把摊子收了两个月。再出现时瘦了一圈,说是去查了血糖,医生让他歇着。他重新支起摊子那晚,炒粉的油放得少了,还添了个卖绿豆汤的保温桶。有人嫌味道淡,他也不争,只说吃那么咸做什么。我坐在旁边塑料凳上喝绿豆汤,听他一边翻锅一边跟熟客念叨,说住院那几天夜里睡不着,隔壁床的老头打呼噜,他躺着数天花板上的裂纹,数着数着就想,从前收摊后吃的那碗剩粉,油汪汪的,真不如现在这碗汤。

巷口这盏灯底下,其实能看见很多人的活法。有个送外卖的小伙子,每天十一点多停在灯下吃炒粉,头盔搁在车座上,手机架在面前,边吃边刷短视频。他吃饭很快,嚼得也快,吃完把一次性筷子往桶里一扔,戴上头盔就走。有一回他连着几天没来,再来时胳膊上缠着纱布,说是雨天路滑摔了。老陈给他炒粉时多放了个鸡蛋,他也没推辞,低头吃完,走的时候说了句“这两天不敢跑太晚”。灯照着他骑走的背影,后座的外卖箱晃了两下。

我自己也改了些习惯。从前下班回来就往沙发上一瘫,现在会绕到巷子另一头的小公园走两圈。公园里路灯暗,能看见月亮。走累了就坐在石凳上听旁边跳广场舞的音乐,听一会儿再回去。有天晚上走完两圈经过巷口,老陈正收摊,看见我就喊,说锅里还剩点粉,要不要。我摆摆手说吃过了。他笑了一声,说你现在气色比从前好。我愣了一下,才想起从前他给我炒粉时,我总是一脸倦容,眼袋快掉到口罩上。

那盏白灯还亮着,只是我经过的时间越来越早。有时候八点多路过,炒粉摊前还没什么人,老陈坐在凳子上择菜,看见我就点个头。灯底下空荡荡的,能看见对面楼墙上贴的招租广告,还有一只猫慢悠悠地走过。我想起从前凌晨经过这里,灯下挤着等单的骑手和吃夜宵的人,油烟混着说话声,热闹是热闹,可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累。现在这盏灯照见的,是几个早回家的人,和一只不慌不忙的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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