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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区门口修鞋摊撑着一把褪色的蓝白条纹遮阳伞,伞骨断了两根,用胶带缠着。老张坐在马扎上,锥子扎进鞋底,拉出粗线。伞下还搁着半瓶凉白开,一只收音机咿咿呀呀放着评书。每天傍晚,几个刚放学的小孩把书包往摊边一撂,就在人行道上踢瓶盖。老张头也不抬,脚边那只铁皮盒里装着钉子、气眼和几枚磨得发亮的铜钱,孩子们拿铜钱当球门标记,瓶盖踢进去就算得分。

我蹲着等补鞋那会儿,一个穿校服的男孩正拿脚内侧颠瓶盖,一下两下三下,数到七时瓶盖歪进树坑。他骂了句脏话,捡回来重来。另一个胖小子教他:“脚踝锁死,别甩小腿。”这话听着耳熟,跟我初中体育老师一个腔调。那会儿操场是煤渣铺的,跑一圈鞋里灌半两黑灰,可我们照样疯跑。现在小区里有塑胶跑道,有单杠,傍晚却总空着。倒是修鞋摊前这块两米见方的水泥地,天天有人抢着用。

老张有时也搭话。他说三十年前在厂里踢车间联赛,守门员手套是劳保线手套改的,扑球脱手是常事,可全厂人围着看,喊得嗓子哑。他说这话时手里锥子没停,鞋底扎透再拔出来,带出一小截麻绳。孩子们听不懂车间联赛,只管把瓶盖踢得啪啪响。有一回瓶盖滚到老张脚边,他用鞋尖一踩一拉,挑起来颠了两下,脚背停稳,再轻轻推回去。孩子们愣了,接着嗷嗷叫着要他再来一个。

入秋后天黑得早,老张收摊前会把遮阳伞往墙根一靠,空出整片水泥地。几个孩子摸黑也踢,靠路灯那点黄光看瓶盖影子。有次一个球滚进下水道篦子缝里,大伙趴地上掏,掏出来一鞋带黑泥。回家挨骂是肯定的,第二天还是来。我看过一个男孩连踢丢五个瓶盖,第六个终于从两米外那个铁皮盒边沿弹进去,他蹲地上捂着脸笑,肩膀一抖一抖。那种高兴劲儿,跟进球场看台上一模一样。

上个月社区搞趣味运动会,就在修鞋摊旁边的小广场。报名表搁老张摊上,他拿锥子压着。跳绳、踢毽、托球跑,全是小孩项目。有个项目是定点射门,球门用两个锥桶摆的,守门员是个穿围裙的社区大姐。孩子们排队踢,老张收摊了也不走,靠着墙看。有个男孩一脚踢飞锥桶,全场哄笑,老张也跟着咧嘴。那天冠军奖品是一副跳绳,男孩当场拆开跳了二十个,绳子抽在地上啪啪响,跟瓶盖砸水泥地一个动静。

今早路过,遮阳伞收着,老张还没出摊。地上粉笔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球门,瓶盖摆成两排当人墙。旁边早餐摊老板娘说,昨晚几个孩子踢到九点多,她收摊时还听见数数声。我站了一会儿,一个男孩跑过来把瓶盖摆正,又跑回去站定。他深吸一口气,助跑两步,脚内侧推出去,瓶盖贴着地皮滚进球门线。他握拳喊了声“好球”,跑过去捡瓶盖,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也不管。水泥地上的粉笔线被鞋底蹭得有点糊了,但球门还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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