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台那盆薄荷是去年夏天从菜市场顺手买的，五块钱，摊主说泡水喝提神。我把它搁在出租屋的铁栏杆上，浇水全凭想起来。今年开春它忽然疯长，枝条伸出去半尺，风一吹就蹭着晾晒的T恤。有天傍晚我蹲在旁边掐叶子，楼下巷子里传来行李箱轮子碾过水泥地的声音，一个女孩拖着箱子抬头看门牌，脸上带着那种刚下火车、还没找到落脚处的恍惚。我忽然想起自己上一次拖着箱子站在陌生街口，是去年十一月的事。

那次去的是潮州。没做攻略，只订了一晚的房。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，广济桥的灯刚亮起来，桥墩上蹲着几只石牛，被游客摸得发亮。我在桥头买了一碗牛肉丸粿条，汤是清亮的，撒了南姜末。摊主老太太看我站着吃，从底下抽了张塑料凳出来。那碗粿条吃完，我沿着江边走了一段，对岸的楼影倒在水里晃，风里有种淡淡的腥气。第二天醒来才发觉自己住的巷子隔壁就是开元寺，早上被钟声敲醒的。

后来我慢慢养成一个毛病：到一个地方先找菜市场。潮州那个市场里，卖鱼饭的摊子把巴浪鱼码得整整齐齐，旁边阿婆在剥薄壳，指甲盖大的贝肉丢进搪瓷盆。我在昆明也钻过菜市，见着一种叫“树番茄”的东西，摊主让我尝了半个，酸得皱眉，他说拿火烧过再舂蘸水就不一样了。这种零碎的信息攒着，比景点门票记得牢。有时候回来翻手机相册，发现拍的全是菜摊和调料铺子，正经风景没几张。

去年秋天在泉州住过四天。西街那家面线糊店早上六点就排上队了，我连着去了三天，老板娘第四天看见我就点头，不用问，直接往碗里舀大肠和醋肉。吃完顺着巷子瞎走，拐进一条窄道，两边门楣上刻着“某某衍派”，红砖墙缝里长着蕨草。一个骑电动车的大哥停下来问我是不是找什么，我说随便看看，他说那你往前面走，有棵榕树底下能坐坐。那种招呼的口气像是街坊指路，不像景区志愿者。

住青旅的时候认识过一个人。在成都那家，下铺是个跑长途货运的司机，四十来岁，每趟活儿干完就歇两天。他说自己把车停在停车场，坐公交进城，专找那种老茶馆，五块钱一碗茶可以坐一下午。他掏出手机给我看照片，全是各地的茶馆，竹椅子、盖碗、暖水瓶，背景里有人在打长牌。他说旅游这词儿听着太正经，他就是换个地方坐着发呆。这话我琢磨了好几天。

薄荷长得太野了，上周我剪了一大把，分给隔壁屋的女孩。她刚搬来，门口还堆着没拆的纸箱。她接过去闻了闻，说这味道让她想起老家院子里种的，她妈拿它煮绿豆汤。我说那你留着养吧，好活。她道了谢，说等安顿下来想请几天假去趟海边。我回屋看见自己那个旧行李箱还塞在床底下，拉链上挂着一截断了的地铁票根，是去年在南京南站捡的。箱子该拖出来擦擦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