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走廊里那股消毒水味还没散干净，他左手搀着父亲，右手攥着一沓缴费单，父亲的胳膊搭在他肩上，分量比去年重了些。父亲走两步就要停一停，眼睛盯着地面，好像怕踩空。他想起小时候父亲骑那辆二八大杠送他上学，后座硌得慌，他就搂着父亲的腰，脸贴在父亲后背上，那会儿觉得父亲的后背宽得像一堵墙。现在墙薄了，他自己倒成了撑墙的人。挂号窗口排着长队，他让父亲坐在塑料椅上等，自己挤进队伍里，脑子里还在盘算下午怎么跟单位请假。

从医院出来，他把父亲扶进那辆开了七年的家用轿车。副驾座椅调到最靠后，父亲坐进去还是蜷着腿，膝盖快顶到手套箱了。这车当年买的时候觉得空间够大，现在才发觉后排装儿童座椅的地方，当年父亲抱着他坐公交去医院，也是这么蜷着。他发动车子，空调出风口吹出暖风，父亲把外套裹紧了些。路上父亲说这车坐着比出租车稳当，他嗯了一声，没接话。其实他知道这车减震早就硬了，过减速带时父亲的身子跟着颠了一下，但他没敢问是不是不舒服。

他想起刚工作那会儿，父亲陪他去挑车，在4S店里父亲围着展车转了三圈，敲敲车门，按按引擎盖，最后说铁皮够厚。那会儿父亲还能蹲下去看底盘，现在连弯腰系鞋带都费劲。销售当时推荐了一堆配置，什么定速巡航、自动大灯，父亲听不太懂，只反复问油耗多少、保养贵不贵。最后他选了这辆中配的，父亲从兜里掏出一张存折，说添两万，算他入股。这事后来成了家里饭桌上的笑谈，但每次洗车时他都会想起那张存折的折角。

父亲出院后在家待不住，总想往外跑。他周末开车带父亲去郊外转，说是兜风，其实是让父亲看看路边的树和地里的庄稼。父亲坐在副驾上话多起来，说这条路以前是土路，说那片厂房原来是个砖窑。他听着，偶尔应两句。有一回父亲指着窗外一片新楼盘说，你妈当年就在那儿上班，骑自行车得四十分钟。他放慢车速，让父亲多看了一会儿。车里的收音机放着老歌，父亲跟着哼了两句，调子跑得厉害，他装作没听见。

上个月车该年检了，他开去检测站，排队时旁边停着一辆崭新的电动车，车主是个年轻人，正拿手机拍仪表盘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车里的布座椅，边角磨得起了毛球。检测员把车开上线，他在休息室隔着玻璃看，刹车灯亮起来，远光灯闪了两下，车子慢慢滚过滚筒。拿到合格标他贴在前挡右上角，回家路上父亲问检车花多少钱，他说一百多，父亲说贵了，以前找熟人八十就办。他没争，把车停进车位，熄火后又坐了一会儿才上楼。

昨天他给车做保养，师傅说刹车片该换了，轮胎也快到极限。他算了算账，换下来得两千出头。晚上吃饭时跟妻子提了一句，父亲在旁边听见了，说要不别换了，那车还能开几年。他没接话，低头扒饭。今天早上送完孩子上学，他拐去汽配城把刹车片和轮胎都换了，旧轮胎堆在店门口，花纹快磨平了。开回家的路上他踩了脚刹车，踏板比之前紧实，心里踏实了些。父亲明天要去复查，他还得开车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