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体育这件事,最先长在这样不起眼的地方。没有塑胶跑道,没有哨子,水泥地画两条线就是球门。孩子们跑起来不管姿势,脚丫子黑乎乎的,摔一跤爬起来接着追。旁边卖西瓜的老刘有时把秤砣一放,过来当裁判,规则随口编,越位不越位全看他站哪儿。这种玩法谈不上训练,可你看着他们喘气、流汗、为一只球争得脸红,就知道身体里那点劲正被一点点使出来。使出来就舒服,跟老陈拿锥子扎透一层厚皮子似的,手上得劲,心里也顺。

后来空地铺了地砖,球门线画不上了。孩子们转移去隔壁小区的篮球场,水泥地变成塑胶,球鞋也换了带钉的。老陈的摊子还在,伞换了一把新的,还是蓝布。他跟我说,现在孩子踢球有人教了,动作确实好看,可喊叫声少了。以前那帮孩子踢急了互相骂,骂完接着踢,现在场边站着家长,孩子不敢喊。我听着没接话。体育里有些东西是教不出来的,比如输了球蹲在地上不起来那股别扭劲,得自己熬过去。

我自己打球是工作以后的事。单位组织羽毛球,每周三晚上,场地费AA。起初我连发球都过不了网,被同事老周笑话了半年。老周五十多岁,膝盖有旧伤,跑起来像拖着个袋子,可手上功夫细,吊球贴网往下落。他教我先别发力,把球打准。我练了两个月,能跟他来回十几拍不掉。出汗出透了,回家洗澡,夜里睡得沉。这跟年轻时瞎跑不一样,年轻时跑完腿酸,现在跑完脑子空,像把抽屉倒出来重新理了一遍。

体育最实在的好处,是让人知道自己身体在哪儿。跑四百米,第三圈腿发沉,肺里烧,这时候脑子里没别的,就剩“再迈一步”。这种时刻骗不了人,行就行,不行就慢下来。我见过一个胖大哥在操场走圈,走了半年,开始小跑,跑一圈走两圈。没人给他鼓掌,他自己掐着表,每次快十秒就咧嘴笑。体育不挑人,你动起来,它就给回应,快慢自己定,跟别人比也行,不跟别人比也行。

老陈的修鞋摊最近挪到巷子口了,那把蓝布伞还撑着。有天傍晚我路过,看见他拿脚背颠一个破网球,颠了七八下,球滚进下水道篦子里。他弯腰够出来,在裤子上蹭蹭,接着颠。旁边修自行车的老赵说,老陈年轻时在厂队踢过后卫。老陈摆摆手说提那干啥。他坐回马扎上,把锥子扎进一只鞋底,线拉得哧啦响。体育这事,有时候就是一个人跟一只旧球较劲,没人看,也较得挺认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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