停电那晚我正爬楼梯，六层老楼没电梯，手机灯照出脚下一小片灰白。三楼拐角蹲着个男孩，膝盖上摊着作业本，铅笔影子晃来晃去。他抬头看我，说阿姨你也是被关在外面的？我说家里蜡烛找不着了。他往旁边挪了挪，分我半级台阶。楼道里陆续上来几个人，都举着手机，光柱交错，像几根不太听话的荧光棒。有人从五楼探出脑袋喊，谁带扑克了？下面立刻有人应，我包里有，就是光太暗看不清牌面。

那个晚上我们打了三局“争上游”，输的人用手机灯照着自己唱半首歌。二楼大姐唱《甜蜜蜜》跑调跑到隔壁单元去了，四楼小伙子讲了个冷笑话，自己先笑得手机差点掉地上。牌面确实看不清，红桃方块全靠猜，猜错了就赖上家没把光打正。不知道谁翻出一袋瓜子，传着吃，壳直接扔在台阶上，第二天扫楼梯时我扫出小半簸箕。后来电来了，灯“嗡”地一亮，大家愣了两秒，然后各自拍拍裤子站起来，说改天再聚。改天是哪天，没人真约。

娱乐这件事，有时候就是被逼出来的。平时各回各家，门一关，电视电脑手机各玩各的，邻居住了三年不知道对门姓什么。可一停电，所有屏幕都黑了，人反倒凑到一块儿。我后来想，那几局牌之所以记得清楚，不是因为多好玩，是因为没得选。没得选的时候，手里一副烂牌也能打出笑声来。现在娱乐太多了，手指一划一个花样，反倒觉得什么都没劲。那天晚上要是有电，谁会在楼道里蹲着嗑瓜子呢。

我闺女听说这事，第一反应是问，你们怎么不刷手机？我说手机得留着当手电筒用。她哦了一声，低头继续看短视频。她的娱乐都在那块小屏幕里，我的娱乐在那个没电的楼道里。两代人隔着一层楼板，各玩各的，谁也不碍着谁。只是她那个“好玩”来得太容易，划走一个马上来下一个，笑完就忘。我们那晚上笑完，第二天胳膊腿酸疼，因为蹲太久，可想起来还是觉得值。累出来的乐子，好像记得牢一些。

后来再有停电，我下意识摸黑找蜡烛，结果发现抽屉里那半截蜡烛早被闺女拿去烤化了玩。我站在黑漆漆的客厅里，听见楼上有人喊，又停了？楼下有人应，停了！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开门声。我拉开门，楼道里已经亮起三四盏手机灯。三楼男孩探出头，这回他手里攥着一副扑克，说阿姨，来不来？我说来。这回不用猜牌面了，他专门带了个小台灯，充电的那种。

娱乐到底是个什么东西，我说不好。反正那天晚上蹲在台阶上，手机灯照着半明半暗的牌，瓜子壳硌着膝盖，输的人扯着嗓子唱歌，我觉得比坐在沙发上看春晚有意思。春晚一年就一回，楼道里的牌局碰上了就是碰上了。电来了就散场，没人觉得可惜。下回停电再凑，凑不上也没关系。灯亮着的时候，大家各忙各的，灯一灭，反而想起楼上楼下还住着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