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刷下的跑道

雨刷刚扫过去，玻璃上又糊了一层水。出租车拐进站前街时轮胎碾过积水，溅起的水花扑向路边的护栏，有个穿校服的男孩正贴着护栏走，书包侧兜里插着卷起来的跳绳，他往旁边跳了一步，鞋帮还是湿了半截。司机骂了句什么，把暖风开大了一点。我从后视镜里看见那男孩弯腰拧了拧裤脚，又继续往前走，步子没停。

我认得那种走路的方式。脚掌落地很轻，膝盖微微弯着，像随时准备跑起来。以前练短跑的时候教练总说，别把力气花在站上，站要站得省，跑才跑得狠。那会儿我不懂，觉得站着就是站着，还能有什么讲究。后来在体校待了三年，每天下午四点准时上跑道，风里雨里没断过，才慢慢明白省着站是什么意思。雨天训练最难受，钉鞋踩进湿煤渣里，拔出来带一鞋底的泥，跑一趟就得弯腰抠半天。

体校的跑道是煤渣铺的，红褐色，下雨就变成深黑。我们管它叫“和稀泥跑道”。有一回教练让我们跑四百米间歇，八组，每组歇两分钟。跑到第五组的时候雨突然大了，煤渣吸饱了水，踩上去噗嗤噗嗤响。我跑到弯道那儿脚下一滑，整个人摔出去，膝盖磕在跑道沿上，血混着泥水往下淌。教练站在终点线那儿没动，就喊了一句“爬起来跑完”。我爬起来跑完了，最后一百米感觉膝盖不是自己的。冲线之后教练递过来一瓶水，说摔得好，摔完了还能跑，以后比赛就不怕摔了。

后来我离开体校去读普通高中，跑道变成了塑胶的，蓝色，有弹性，摔一跤也不怎么疼。但我总想起那条煤渣跑道。体育课测八百米，我跑两分二十几秒，同学觉得挺快，问我怎么练的。我说以前在体校天天跑。他们又问体校苦不苦。我想了想，说苦的是下雨天，煤渣跑道一泡水，跑完鞋里能倒出二两泥。他们笑了，我也笑。其实我没说完整，苦的不光是泥，还有教练那张脸，还有跑吐了还得接着跑的那种感觉。但这些事说出来没意思，自己知道就行。

去年秋天我回了一趟老体校。大门锁着，操场改成了驾校练车场，画了白线，摆着几个铁杆。我隔着栅栏往里看，煤渣跑道早没了，铺了水泥。有个教练在教倒车入库，学员打方向盘打反了，教练拍着车门喊。我站了一会儿就走了。走到路口等红灯的时候，旁边有个女的在打电话，说她儿子报了游泳班，一周三练，累得回家倒头就睡。我心想，累点好，累完了睡得香。绿灯亮了，我跟着人群过马路，步子不自觉快了两拍，还是那种省着站的走法，改不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