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书摊上翻烂的那页写着体育课

蹲在旧书摊前翻一本缺了封皮的初中体育课本，翻到中间一页，纸边已经毛了，折角处快要断开。上面印着跳箱的动作分解图，火柴人似的线条画着助跑、踏跳、分腿。旁边有铅笔写的字：“今天摔了，膝盖破皮。”字迹歪歪扭扭，像是上课走神时随手记下的。我把那页纸抚平，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也在这类课本上画过小人，画的是踢球射门，球总飞出纸外。

体育课大概是最容易被课本轻慢的一门课。别的科目课本上密密麻麻记满笔记，体育课本到期末还是新的，最多在扉页写个名字。可偏偏是这门课，身体记住的东西比脑子多。前滚翻时脖子怎么缩，跳绳时手腕怎么抖，这些没人会写在纸上。老师示范一遍，你跟着做，摔两次就会了。课本上的图只是提醒你动作分几步，真到了垫子跟前，全凭身体自己找平衡。

我上中学那会儿，操场是煤渣铺的，跑一圈鞋底就黑一层。体育老师姓周，瘦高个，哨子含在嘴里从来不吹，用嗓子喊。他教跳箱的时候不说“注意安全”，只说“别怕，箱子不会咬你”。有个女生试了三次都骑在箱子上不敢跳，周老师把垫子往箱子后面又挪了挪，说这回你跳过去也是摔垫子上，不丢人。第四次她过去了，落地时手撑了一下，爬起来笑得满脸通红。那节课后她跟人说，原来跳过去没那么吓人。

体育这件事，说到底是跟自己较劲。跑八百米的时候，前四百米靠腿，后四百米靠嘴，自己在心里数数，数到一百就快到了。打篮球投不进，捡球再投，没人替你捡。我见过一个练跳远的男生，沙坑里跳了二十多次，每次都用脚后跟去够那条线，教练在旁边不说话，就看着。后来他跳出去，回头看一眼脚印，自己点了点头。那种点头的劲头，别的课上不太容易见到。

课本上那一页跳箱图底下还有一行小字，是印刷体：“保护与帮助：站在练习者侧后方，一手扶肩，一手扶腰。”这行字我看了半天。体育课上有保护的人，也有被保护的人。你跳的时候有人伸手护着，你跳过去了，那只手就收回去。轮到你站在箱子旁边护别人的时候，才知道手该放哪儿、劲该使多大。这件事没人考试，可每个人都得学。

我把那本旧课本合上放回摊子，没买。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，跟当年从跳箱上落地那一下差不多。摊主问我要不要，我说不要了，就看看。走开几步又回头，那本书还摊在塑料布上，风吹过来，翻到另一页，是铅球出手的角度示意图。我忽然想，那个在课本上写“今天摔了”的孩子，现在大概也记得膝盖破皮那天跳过去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