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电钻响了整整一上午，墙皮震得簌簌往下掉。我端着茶杯站在窗边，看见隔壁单元的老周搬了把藤椅坐到小区车棚底下。他戴着顶旧草帽，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。车棚里停着七八辆车，有辆银灰色两厢车的引擎盖还热着，刚才车主回来拿东西又走了。老周跟我说过，家里待不住，这里好歹有片阴凉。我问他车棚里不吵吗，他说比冲击钻好多了，偶尔有车进出，发动机嗡一声，反倒像催眠。

那辆两厢车的车主是个跑网约车的年轻人，每天中午回来扒两口饭就走。老周坐车棚里这些天，把小区里每辆车的出没规律摸得门清。他说那辆白色SUV每周三下午才动，开车的女人送孩子上兴趣班。黑色轿车是楼上老李的，周末早上七点准时打火，声音跟咳嗽似的，突突两下才稳住。老周讲这些的时候眼睛眯着，像在说自家养的几头牲口。他说车这东西比人有意思，人出门还得锁门带钥匙，车只要一发动，去哪都瞒不住。

有回老周指给我看一辆蓝色小车的后保险杠，上面贴了张卡通贴纸，边角已经卷起来了。他说这车刚买回来时锃亮，车主每天拿掸子扫灰，后来贴纸褪色了也没换。现在那车保险杠上有道刮痕，用补漆笔涂的，颜色对不上，远看像块膏药。老周说车跟人一样，新的时候都金贵，磕碰几回就皮实了。他自己那辆二八大杠在车棚最里头靠墙立着，链条锈得发黑，他说现在骑不动了，搁那儿当个念想。

中午最热那阵，车棚顶的铁皮晒得发烫，老周挪到靠里那根柱子边上，背后正好停着那辆银灰色两厢车，车身挡出一小片阴凉。他说这车主人讲究，每次停完车都把后视镜掰回去，轮胎也回正。有次下暴雨，那小伙子跑出来给车盖了块旧床单，怕冰雹砸车顶。老周说看人怎么对车，大概能猜出这人过日子细不细。他自己年轻时开过三年出租，夏利，没空调，跑一天下来后背全是痱子。后来不开了，落下一听见发动机声就犯困的毛病。

小区里换过好几茬车了。老周数给我听，东边那辆面包车换成皮卡了，西头那辆红色小轿车去年底卖了，买主是个刚拿本的小姑娘，头一个月倒车蹭了三回墙。他说现在车越造越大，车棚里停得满满当当，晚回来半小时就得见缝插针。有辆黑色MPV经常横在两个车位中间，车主是个跑工地的包工头，老周说他停车从来不管线，车头一扎就熄火走人。说这话时老周语气平平的，像在报菜名。

电钻声停了，楼上传来挪家具的动静。老周从藤椅上站起来，拍拍裤腿，说回去看看孙子放学没有。他走到车棚口又回头，指着那辆银灰色两厢车说，这车下午四点准走，接媳妇下班。说完背着手慢慢往单元门走，拖鞋底蹭着水泥地沙沙响。车棚里安静下来，只剩一辆车的散热风扇还在转，嗡嗡的，过一会儿也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