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花镜上的雨滴与一段路

雨滴从老花镜的镜片边缘滑下去，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水痕。我把镜片摘下来擦，手指碰到镜框时才发现它已经温热。那是去年在黔东南一个寨子里买的，摊主说是杉木做的，轻。我信不信不重要，它确实比原来那副树脂框轻，压在鼻梁上没什么感觉。擦完再戴上，眼前的山路又清楚了，石阶缝里冒出来的蕨草在雨里抖，叶尖上挂着的水珠比我镜片上的还大。

那趟出门是临时决定的。头天晚上翻手机看到一张梯田的照片，第二天就买了票。没做攻略，只订了第一晚的住处，后面走到哪算哪。这种走法以前不敢，总觉得亏，怕漏了什么。后来发现漏掉的都是别人说该看的，自己撞见的反而记得住。比如那天下午雨突然大起来，我躲进路边一个木棚，棚里堆着柴，旁边坐了个老太太在剥豆子，她递给我一只小板凳，什么也没说。

雨停之后我顺着石阶往上走，寨子不大，半个钟头就能转完。但每家门口都摆着东西，有的晒辣椒，有的挂一排草鞋，还有一家门口放了台老式缝纫机，机头上搭着块蓝布。我站那儿看了半天，主人从里面出来，问我要不要进去喝口水。水是山泉烧的，倒进搪瓷杯里还冒热气。他说这缝纫机是他妈的，他妈走了三年，机器还能转，就是没人会用了。

后来几天我换到另一个寨子住。那家客栈的老板以前在广东打工，回来把老房子改了改，一共四间房。晚上他炒了两个菜，我们坐在堂屋里吃，电视开着但没人看。他说现在来的人不算多，周末有几拨，平时就空着。我说这样不亏吗。他说亏是亏点，但自在。说完他笑了一下，夹了块腊肉放我碗里，肉切得厚，肥的透明。

走的那天早上又下雨。我背着包在路边等车，老花镜片上全是水点。车迟迟不来，我就蹲在屋檐底下看对面山腰的雾，雾走得慢，一团一团往上升，碰到树梢就散了。旁边有个小孩也在等车，背个书包，手里拎着个塑料袋，袋里装着两盒牛奶。他问我是不是来旅游的，我说是。他说他家就在前面那个弯过去，但他每天要坐车去镇上上学。车来了，他先上去，挑了靠窗的位子坐下，把书包搁在腿上。

回程的火车上我把老花镜摘了，镜片上那层水汽早就干了，留着几圈淡淡的印子。我用衣角擦了擦，没擦干净，索性不擦了。窗外是一大片水田，有白鹭站在田埂上，车一过就飞起来。我想起那个寨子里的老太太，想起缝纫机上的蓝布，想起客栈老板切的腊肉。这些东西写不进什么攻略里，但它们在脑子里待得比照片久。镜片上的印子还在，我不打算再擦，留着就留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