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电钻响起来的时候，是下午一点四十。张大爷刚躺下，眼皮还没合实，那声音就贴着墙根钻进来了，一阵一阵的，像有人拿锤子敲他的后脑勺。他翻了个身，把枕头捂在耳朵上，没用。这栋老楼隔音差，谁家装修全楼遭殃。他索性坐起来，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，然后穿上鞋下了楼。装修那户在五楼，他住三楼，中间隔着一层，可那动静跟头顶上凿洞似的。他站在单元门口，看见几个工人正往楼上搬水泥，楼道里全是灰。

张大爷没上去理论。他走到小区花园的长椅上坐下，太阳晒着后背，暖烘烘的。旁边有个年轻妈妈正教孩子认花坛里的牌子，“月季，月季”，小孩跟着念，念了两遍又跑去追蝴蝶。张大爷看着那孩子，想起自己孙子小时候也这样，教什么忘什么，就惦记着玩。他儿子那时候急，天天逼着背唐诗，背不会就罚站。后来孙子上了初中，成绩倒是不差，可跟家里人不亲了，放假也不愿回来。张大爷觉得，教孩子这事，急不得。

他坐了一会儿，楼上电钻又响了。这回他倒没觉得那么烦，大概是晒暖和了。他想起来自己小时候，村里盖房子，夯土墙，一村人都来帮忙，号子声喊得震天响，小孩在旁边跑来跑去，没人嫌吵。那时候大人教孩子，都是在干活中间顺嘴说一句，怎么和泥，怎么垒砖，孩子听着听着就会了。没有专门的课堂，也没有人拿个本子记分。可该会的手艺一样没落下。现在什么都讲究正规，装修要报备，孩子要上课外班，连午睡被打扰都得打市民热线。

张大爷摸出手机，翻到儿子的号码，没拨。他想跟儿子说，别老盯着孙子写作业，周末带他来这儿坐坐，看看花，认认草。可这话在嘴边转了两圈又咽回去了。儿子肯定说，爸你不懂，现在竞争多激烈。张大爷是不懂竞争，他只知道那孩子上次来，连韭菜和麦苗都分不清，可手机游戏打得比大人都溜。这算哪门子教育呢。他把手机揣回兜里，长椅上又坐了一会儿。

五楼的电钻终于停了。张大爷起身往回走，路过单元门口，看见装修那家的男主人正在跟工人算账，一边算一边教旁边站着的小工怎么量尺寸，说“你看着啊，这么拉，别斜”。小工二十出头，听得认真，还拿手机拍了张照。张大爷从旁边过去，心想这也算上课了，工地上的课。比坐在教室里听人念PPT实在。他上楼的时候脚步比下来时轻了些，推开门，屋里安静了。他躺回床上，闭上眼，脑子里还在想那个小工拍照的样子。

晚上吃饭，张大爷给儿子发了条语音，说今天楼下装修吵得没法睡，我去花园坐了坐，看见有人教孩子认花呢。隔了半小时儿子回过来，就一句：爸你买副耳塞吧。张大爷听完笑了笑，把手机搁桌上，夹了一筷子菜。他想明天要是还吵，就还去花园坐着，兴许又能碰见那对母子。教育这事他讲不出大道理，可他觉着，人跟人待在一块儿，说说话，做做事，比什么班都强。